宁和微微凝眸,心想这名字编得也太假了些,但也只是付以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扶歌颔首,脱下纱笠,露出那副戴着人皮面具的寻常面孔,自然的在宁和对面落座。彼时只见他挽了一段衣袖,执起案上那盏紫砂小壶,轻弯手腕,沏了一盏茶。
杯盏之上,萦着一团淡淡的雾气。一时间,雅阁内清香四溢。
氤氲在薄雾后的双眼微微抬起,李扶歌淡淡问道:“是银针茶?”
银针茶虽然世所罕见,但能与漱凝斋做生意的也绝非等闲之辈,宁和识人无数,因此对她品出这茶并不惊讶,只是淡淡道:“是。客官喝过这茶?”
宁和将茶盏轻推到李扶歌身前,见她的神情,有几分转瞬即逝的恍惚。
李扶歌垂了垂眼。这茶,未去燕北之前,她常喝。
银针茶长于南方,且十分罕见,若要送至燕北苦寒之地,千金难得不说,更要劳民伤财。她不想强人所难,也没矫情到非此茶不饮,因此便入乡随俗,改了口味。
三年兜兜转转,没想到在此处遇到,勾起她许多牵动思绪的往事来。
“银针茶芬芳甘冽、清香怡人,之前有幸尝过一次……”李扶歌道,“实在让人难忘。”
宁和只看着她,见她淡然的眸子里,有丝丝缕缕的怀念转瞬即逝,实在明显。只是,此人张口闭口便是芬芳甘冽、清香怡人,却不见她有半分动口之意。
何其警惕。
他笑了笑,打消了那些无用的猜想,扯开话题道:“不知,客官想和漱凝斋做哪桩生意?”
李扶歌将茶盏放下,缄默半晌,忽而沉声道:“典当。”
典当。
宁和不动声色,只看着她将茶盏推开,又把方才放在一旁的剑匣抬上了桌来。他不自觉将身子后仰了半寸,对那匣中之物,颇为期待。
李扶歌蓦然拉开了剑匣。
细腻如薄雾的光影寂寂流转,不堪说灿如日月,也皎若深海鲛珠。而在那稀光环绕之下,一柄银剑恰似龙鳞剔羽,空生凛然杀气,扑面而来。
纵然精雕细琢、千淬百炼,也不过是挂在架上的玩物,兵器从不在四方一宇的庭院中熠熠生辉,横扫过风沙血雨,才堪称为“兵”。
星旂剑,便是如此。
只是,又有谁能想到,堪称大燕国宝的星旂剑,便盛在这连一丝花纹也无的破木剑匣之中?
自诩阅宝无数、遍览群珍的宁和,在见此剑的刹那,却骤然失神。
不过惊异之情不在剑上,他忽地抬眼,望向李扶歌。
只那一瞬,宁和脑海中不知飞过多少种猜忌与可能。
星旂剑藏存于李府的消息是假的,而这消息,无非是为了引蛇出洞,tຊ清算余党。
真正的星旂剑就摆在自己眼前,那这一案之隔的对面,又是何人?
李宸玉至今下落不明,可若对面人便是剑主,她又如何改头换面,如何若无其事的穿梭于定京之中?
虽有千言万语梗在心间,但漱凝斋做生意,从不问来路。
宁和微微凝眸,恐怕她就是看中了这点,才想在此刻将这烫手山芋出手吧。
如此的反应,正在对面人意料之中。只是李扶歌的神情依旧淡然,沉声道:“请宁先生查验。”
宁和一怔,他定了定神,仿佛只一拂袖便将心中惊愕尽数收敛了,随后他含笑道:“不必了,若是连星旂剑都辨认不出,我这漱凝阁阁主,便是有眼无珠了。”
“宁先生好眼力。”李扶歌笑了笑。
宁和抿了一口茶,故作无知问道:“在下听说星旂剑封存于李府祠堂,不知姑娘是如何得来?”
李扶歌顿了顿,忽而看着宁和一笑,意味深长地道:“星旂剑是否真正封存于李府,我想宁先生心中自有答案。”她顿了顿又继续说,“至于如何得来……适逢多事之秋,在下不敢多言。若宁先生一定要问,那便是从龙关崖捡来的。”
宁和扯了扯嘴角,好一个捡来的。她理直气壮地扯谎,还如同哄三岁小孩儿一般,真当他是个傻子不成。
只不过,她这样说便是告诉自己——如何追问也徒劳无果了。
宁和无奈地笑了笑:“客官说是捡来的,那自然就是捡来的。”他眸光一转,又浅笑着问道,“只是,不知客官是想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
李扶歌未有丝毫的犹豫。
曾因国难披金甲,不为家贫卖宝刀。
这说法确是大义凛然不错,可眼下这无路可走的困境,便是此剑不卖,国之将倾。
只是,当剑可从来没有死当的说法。
宁和微微挑眉,不自觉扬起了唇角,“此剑虽价值连城,却染上叛贼之名,成了不能见光的死物。客官想好了,当真要活当?”
李扶歌自然明白,此话言外之意便是——你当真还要赎回来?宁和想得不错,好不容易把烫手山芋抛出,却说来日还要买回来,在他人眼中恐怕是疯了。
只是,焉知这反贼之名不会昭雪呢?
“宁大人开个价吧。”她只笑道。
宁和饶有兴趣地笑了一声,沉思片刻,忽而长袖一摆,畅然道:“十万两。”
李扶歌一滞。
她自知星旂剑价值连城,只是十万两的数目,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如此算来,不仅衡阳之行,怕是来日不论她做什么都不会有银钱之忧。只是……不知时过境迁之后,还赎不赎的回来。
李扶歌摩挲着食指的关节,看向宁和,此刻他虽戴着面具,却仍见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拿出十万两银子,于漱凝斋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宁和见她波澜不惊,试探道:“客官是认为十万两不值,还是心有顾虑?”
“宁先生当真要当十万两?”李扶歌并未回答,只是确认道。
“自然。”宁和捉摸不透她心中所想,只是说道,“星旂剑乃大燕国宝,能收存此物,漱凝斋荣幸之至。”
李扶歌淡淡点了点头,她蓦然将剑匣一关,仰身靠向椅背,似乎片刻便从困扰之中解脱出来,有些张扬地笑道:“成交。”
宁和微微皱眉,还未开口,便听她又笑道:“不知宁先生——还想不想与在下做第二桩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