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正月,闹二月,漓漓拉拉到三月,年已经过完了,人们还抓着年的尾巴不放,恋恋不舍。大凤回县城了,为了参加小娟的婚礼,二兰子跟着去把头发烫了,一堆小羊毛卷窝在头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非州人。
三月初八这天,是大壮和小娟大喜的日子。新娘子踩着时辰坐着大马车过来了,大红花袄花裤,黑色高跟皮鞋,大辫子改成嘎达鬏儿,插两朵红绒花,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亭亭玉立,和玉树临风的大壮走在一起,简直羡煞旁人,都说“:这月老咋配的呢。”
张志德穿着一身新的蓝哔叽中山装,浓密的黑发四六分,里里外外指挥,英俊潇洒,大姑娘小媳妇都一眼眼溜他。原本他是娘家人,硬直的被扯来刘家当支呵人,都说:“这个活就你干最应当”。他也乐得张罗。李才也穿着同样的蓝哔叽,却水裆尿裤没张志德挺拔,蹲在大灶前给大师傅烧火。王小花因为怀孕,四眼人不能参加人家婚礼,只好站自家院里看热闹,望着这鲜明的对比,不免有些刺心。
她在外面边遛达边看热闹,忽然发现老刘家后院有个人从柴门跑出去了。是个女人的身影,身材挺苗条,包个大头巾,顺着后面的小路一眨眼不见了。她好奇,寻思这是谁啊,跑什么玩儿意呢,就又往前走两步,踮起脚来撒摸一眼,这一看不得了,老刘家后墙上居然锉个花圈,这也太缺德了。她急忙走回来冲着那院连喊再招手。院子里第一悠客已经坐上桌等着搂席,捞忙的都开始上菜了,乱哄哄的既听不到她也没注意她。第二悠客还挤在屋里看新娘子。只有张志德边张罗边时不时拿眼往这边溜,看王小花跳着脚着急的样子急忙过来了,问:“咋滴啦?”王小花拿手往后院儿指,张志德绕过山墙去后院一看,又急忙往回跑,叫出了刘老汉,老刘婆不知道有啥事,也跟出来了,有几个好信儿的也放下筷子跟着往后面跑。
花圈做得还挺别致,像是定制的,上面挂一副挽联,上联写着:同床异梦,一生难得贵子,下联写着:百年不合,三天两次哭声。张志德一看,就知道是大壮惹下的风流债,以后的日子怕要鸡犬不宁了。老刘婆脸都气白了,跳着脚开骂:“谁他妈这么损,抱你家孩子下井了,有能耐当面来,背后捅咕算啥尿儿,人家大喜的日子你送花圈,缺了八辈子大德了,也不怕吃饭噎死,跩跟头卡死,上毛房淹死!养活孩子都得没屁眼儿,卖*养汉挨损操的!”她这一吵吵,吃席的都放下筷子过来看热闹,娘家客也都出来了。王小花见新娘都出来了,急忙躲屋里去,她不能和新娘照面儿。烧火的,捞忙的,做饭的大师傅都往后跑,前院都空了,个个往前挤看那花圈,都在猜测是谁干的。新娘嘴撅起老高,能挂个油瓶了,新郎脸也拉得老长。张志德一看这样不行,急忙问李才,说:“你看这花圈咋处理,烧了埋了还是扔了?”李才也没经过这事,想了想烧埋都跟丧事有关不吉利,就说:“踹吧踹吧撇河沟里去吧。”张志德一声令下,刘家几个大小伙子上前七下八下把花圈扯个稀巴零碎,装进土篮子挎河沟去了,那挽联搭拉在筐边飘啊飘的,像故意气人似的。
风光了一会儿的花圈粉身碎骨了,人们推推挤挤又回来继续吃席。不相干的人因为有了话题更兴奋了,有的神神秘秘有的毫无顾忌乱猜一气。新郎小心翼翼挽着新娘紧着递小喃儿,知道一场仗是免不了的了。二兰子顶着羊毛卷气得摇头晃脑直撅得,心说:“哪个小损*儿干的,抓住了非把她屁眼子翻过来不可。”三嫂一边骂一边“呸呸”吐唾沫,好像这样就能把悔气吐尽似的。张志德心中早有了谱,能写出那副挽联的应该是有点文化的人,队里二十多个姑娘,当初都往大壮身上糊,有文化的却没几个,略一拿摸,就知道是谁了。本想显示一下自己的精明,又一寻思不行,说出来就有一场好仗要干,最后还得自己平事,还是省省吧。
由于平空多了这档子事儿,大家心乱如麻,娘家客走时把离娘肉和粉条大葱都落下了,二壮现骑自行车撵着给送去了。
人客都走了,借的桌椅板凳盘子碗筷也都归还完了,剩下几个直近的坐屋里喝茶,唠着花圈的事。
新房里堆满别人送的东西,暖壶茶缸被面床单枕巾茶壶,还有个木匠直接送的悠车子,大壮正望着悠车子乐,小娟忽然妈呀一声,原来放在箱盖茶盘里的小坤表不见了。大家听到动静都来帮忙找,却打天骂地也没找到。张志德叼着烟卷说:“别找了,指定那阵儿都去后院看花圈让人摸去了。”大家又回想谁留在屋里谁最后去的后院儿,却乱马人花哪里想去。小娟急得直哭,这是她这辈子戴的第一块表,屯子里的姑娘们都羡慕死了,就这么没了。老刘婆见儿媳哭得伤心,就安慰说:“娟儿啊,快别哭了,赶明儿个大壮进城,妈给拿钱再买块一模一样的,先别吵吵,大喜日子哭不吉利。”小娟终于止住悲声。张志德心说:这老刘婆是真得意小娟儿,现在就露出偏心来了。
张志德两口子回到家里,二兰子就问:“你说那花圈能是谁送的?”张志德知道二兰子嘴大舌敞,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就打马虎眼说:“那上哪儿猜去,谁知道他们家都得罪谁了。”二兰子又说:“那你说那手表能谁给拿去呢?”张志德说:“手表肯定娘家客给逗去了,就他们老在新房晃悠。”二兰子说:“你可真能往我们家那头扣屎盆子。”张志德说:“不信尜东,要不是娘家客拿的,我脑袋瓜子都揪给你,早晚能露出来,那玩儿意挺贵呐,一般人家买不起。。”二兰子说:“到时候要不是我把你脑袋打放屁喽。”张志德说:“熊样儿吧,你能把我脑袋打放屁了,我就敢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两口子斗嘴,老太太听出缝儿了,嗑着烟袋问:“把啥玩儿意整丢了?”二兰子小声说:“耳朵倒好使,”又提高声音说:“心丢了!”张志德瞪了二兰子一眼说:“妈啊,你歇着吧,没你事。”
吃完饭,二兰子坐不住炕,又跑去王小花家,进门就问:“你光看见花圈没看到人么?”王小花说:“就看个背影,头巾捂留严,”瞅那身挺儿像个大姑娘。”二兰子说:“那能是谁呢?这得多大的仇啊?”王小花说:“这不是仇,是恨,对大壮痴心了。”二兰子说:“你说这前儿这孩子,老牛牵牛逼——认准一个门儿还没制了,三条腿蛤蟆不好找,两条腿活人有的是,非得可这一棵树吊死?”李才说:“本屯子的肯定没跑儿了,具体是谁可说不上,大壮刚搬来时那家伙全糊上了,都贱的嗑嗔。”二兰子说:“妈呀,头回儿听到从你嘴里说出这话。”李才又说:“她呀,备不住头天晚上就把花圈藏哪个柴禾垛了,要不然大白天明晃晃的不可能没人看见。”二兰子说:“这都赶上特务了。”王小花说:“这算啥,我们屯子小三宝儿,人家孩子都好几岁了,她把人家孩子推河里去了,多亏孩子会水,要不就淹死了。”二兰子说:“妈呀,我可得告诉小娟加小心点儿。”王小花和李才都说:“那可不,真得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