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慧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但下一瞬便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慌张地捂住了嘴。
但其余三人已经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是一个念头——“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原本还想着能不能问出什么线索来,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这事都知道。
周献玉也没想到自己还没将那个郑姑娘偷出来,阿慧就已经这么沉不住气了。
她本还想着哄骗对方一番,眼下也改了主意,直接问道,“如娘带孩子回了老家的事街坊四邻都知道,你为何说不可能?难道你知道她到底去做了什么不成?”
可阿慧已经明白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只是一味地摇头,并不回答。
周献玉也没有立刻逼迫她说,而是将目光转向晕在地上的王公子,“那我们先说眼下这桩事。这人名叫王益,父亲是本地通判,他平生最好女色,家中一连娶了几个妻妾,但都出身低微,你的手帕交郑玉儿在清河馆与其相识,没过多久就进门做了他的第五房妾室,可是嫁人之后却再也没有了音信。你失去了好姐妹的消息,孤注一掷之下只能去官府告了王家,谁料被判诬告受了刑罚,之后又沦落到这种地方来。”
讲了一遍那段过往,周献玉又将目光看向阿慧,“仔细一想,无论是郑玉儿了无音信,还是你被诬告,这些事都因王益而起,你本该最怨恨他,他也会觉得你是个麻烦。而你逆来顺受是因为被强权所压,不敢再有分毫反抗。他又是为何频频来寻你?只是因为你美貌过人?还是说,他其实是来泄愤的。”
她的猜测有理有据,听到最后一句时,阿慧甚至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像是又感受到了从前受过的诸多苦楚。
而周献玉见她没有反驳,又继续推测了下去,“若说他只是埋怨你去官府告他,官府已经判了你诬告,还差点要了你半条命,正常人就算想泄愤也该解气了。可他还要花着银子专程来这妓馆找你,在这里又对你拳打脚踢的,而且看上去来了不止一次,他为的是什么?你已经身在这种风月场了,想要让你不痛快,他有数不清的手段,都无须亲自动手。可他仍然乐此不疲地过来,那我猜无可猜,只能认定他有些古怪的癖好。”
周献玉幼年时便曾独自走过大半个大昭,少年时又与形形色色的人物打过交道,她早就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人有着与寻常人完全不同的癖好,虽然平日里隐藏得很好,但暗地里发泄的手段简直是骇人听闻。
刚刚她未亲眼看到王益打人的场面,但单从阿慧战战兢兢不敢违逆对方的模样来看,就知道王益多半不是因为被激怒了才动手,而且对方独独为了阿慧来了这并不算上等的妓院这么多次,怎么想都有蹊跷。
种种说不通的事加在一起,让她瞬间推测出了这个结论——王益此人,大概是有打女人为乐的特殊癖好。
若是以此为依据再往前推测,那嫁进王家的郑玉儿或许也遭受了同样的事情。
周献玉将自己所想所猜的事情都说了一遍,然后看向那已经僵在原地的阿慧,隐隐约约的能从对方那麻木又僵硬的神情中看出些许惊恐与愤懑。而对方始终都没有反驳。
她叹了声气,又看向陈宴与赵安白,却见这两人脸上并无多少意外,想来他们早在看到那卷宗的时候闭口不言的猜测正是周献玉此刻所说的事。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直白说出口的了。
周献玉干脆下了一剂猛药,“阿慧,你觉得郑玉儿现在还活着吗?”
这句话就像是当头劈下来的一棒,砸得阿慧从头到脚都颤抖不已,几乎是嘶吼出来,“她自然是活着的。”
也幸好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这声音淹没在整间妓院的喧闹声中并不突出。周献玉任由她发泄般喊了这一下,并没有去捂她的嘴。但说完之后,阿慧自己却像是脱力了一般,身子一歪慢慢瘫坐在地上。
“玉儿她不会有事的,不会的……”她有些失神地呢喃着,“怎么会呢……她嫁进富贵人家是享福去的。”
周献玉没有立刻反驳什么,而是蹲下身正视着她,“你这样劝自己当真有用吗?一日见不到玉儿,你便一日不知她的日子过得如何。难道还要指望着王益和你说实话不成?”
听到最后一句话,阿慧身子又是一颤。
见她如此反应,周献玉也大概猜出另一件事了,“王益是不是常跟你说玉儿的事?”
短暂的沉默后,阿慧点了点头。
但周献玉没有问她王益都说过什么,而是信誓旦旦告诉她,“无论王益和你说玉儿如何了,你都不要信,只有真的见到玉儿了,无论……无论她境况好坏,你只能相信玉儿一人所说的话。”
“可我怎样才能见到玉儿?”阿慧猛然抬起头来,眼里终于有了些许活色,但却是触目惊心的悲戚,“王益三番四次来寻我,说我既然如此担心玉儿,不如也做了他的女人去陪伴玉儿,我答应了,可他又翻脸说我去官府诬告过他,怎么配进他家的大门。要是想知道玉儿的消息,就老老实实守在这妓院里,等着他哪日想过来了,再过来与我叙叙旧。我也以为他打我是因为我曾去官府告过他,可他越打我就越高兴,每次都是将我打得无法起身才要了我,有一次还说,越是见我为了玉儿委曲求全,他越是兴奋。我已经身在这种地方,又哪敢反抗什么,何况只有他才能告诉我玉儿的情况。只是无论我如何去问,他每次所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他说什么?”周献玉忙问。
“他说,玉儿是他光明正大纳进门的妾,是他的女人。”
这话乍起来其实没什么不同寻常的,阿慧反反复复想了许多遍也只能想到王益这是在警告她玉儿已经嫁作人妇,不许她再多管他人闲事。
但周献玉听了之后只思忖片刻,脸色便已骤变,眸中那一抹困惑在顷刻间被怒火取代。
陈宴意识到她已经猜到了真相,刚想开口去问,却被赵安白抬手拦了拦,他不解看过去,赵安白却沉默地摇了摇头。
再看周献玉,哪怕已经被那满腔的怒火烧得微微颤抖起来,却还是强忍下这份震怒,尽量平静地对阿慧说,“我们与如娘确实是旧相识,此番前来寻你也是为了打探她的事,你现在想不想说都无妨,但如娘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你想见玉儿,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带她来见你。阿慧姑娘,当日你敢为挚友独闯府衙,又忍耐了这么多屈辱,我相信你也有为她再拼上一次的勇气,不过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望你权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我在此立誓,定会帮你达成心愿。”
这话说得真切,哪怕阿慧心中仍然存疑,但想到周献玉刚刚所言的一切,过往种种又涌上了脑海,都到了绝境中了还怕什么?她当然有为郑玉儿再拼上一次的勇气,哪怕这一次仍是信错了人。
扭头看了看还倒在地上的王益,她缓缓点点头,然后问,“那我……”
话音还未落,便见周献玉忽然起身对着赵安白和陈宴使了个眼神,然后指了指隔壁的房间,又比了手起刀落的动作。
三人在这种时候倒是有默契,那两人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推开窗户重新攀上了房顶。
阿慧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你们还是要杀人吗?”
周献玉忍不住笑了,“你一会儿跑出去的时候就这么大声喊。”
说罢,她走到王益身边,在对方身上一阵摸索,掏出了所有银子,接着又估摸了一下时间,待到外面响起第一声尖叫的时候,便也扯起阿慧,将其用力推出了门。
“杀人了!”不知是哪个姑娘先喊了第一声。
刹那间,整个妓院仿若炸开了锅,嫖客们慌乱奔逃,妓女们尖叫连连,老鸨扯着嗓子呼喊护院,乱成了一锅难以收拾的热粥。
阿慧满眼惊慌地混在人群中,哪怕那几声“杀人了”喊得有气无力,在这种混乱的时候也无人在意。而不知过了多久,等到老鸨终于带着护院镇住了场子,众人都稍稍平静下来的时候,她才真正弄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原来陈宴和赵安白不是去杀人的,他们不过是如法炮制地又闯了几个房间,照旧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倒了嫖客,吓跑妓女,又佯装匪贼将嫖客身上的值钱物件席卷一空。
这法子自然是为了帮阿慧脱困,毕竟全妓院都遭了匪贼劫财,这又能怪到哪个姑娘身上去。
但周献玉最初的念头只是选几个与王益差不多的纨绔子弟下手,陈宴却是看谁不顺眼便要打谁,赵安白也没有半分要阻止的意思,有时候还在一旁帮其甄别哪些客人更猥琐龌龊,仿佛在评判一件件货物似的。
他们的理由也算正当——能来妓馆嫖妓的,又哪有什么清白干净的好人?
王益的两个小厮得了主人赏赐,本来也在楼下喝酒和姑娘们打趣的,听到这阵骚动,忙上楼找人,没多久就扶出了晕头转向的王益。
这王公子平生还是第一次吃了这样大的亏,当听到小厮说是因为妓院遭了匪贼,立刻从那些瑟瑟发抖的姑娘中揪出了阿慧问她看没看到匪贼模样,阿慧却像是吓坏了一般只是摇头什么都说不出,而她身侧的其他姑娘们也都是相似的模样,甚至还有当场哭出声来的。
王益骂了声“晦气”,将阿慧甩到一旁,嚷嚷着自己定要叫人将那杀千刀的贼人揪出来剁成肉泥不可。
而其他客人因为陈宴下手留了分寸,几乎与王益是同时醒来的,下了楼之后,一个两个也纷纷在大堂里吵嚷起来,说这十里乐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周献玉早已躲在了隐蔽处,悄悄看完这一出闹剧,确保阿慧暂时没事,这才转身离开。
他们三人朝着通判府邸赶去的路上,还意外瞧见了林清平派去那妓馆的人,那铺子也在他名下,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要派人安抚一番。
周献玉本来还想多瞧一眼,但陈宴已经忍不住问她在阿慧房里时那么生气到底是想到了什么。
从那时开始,周献玉直到此刻仍是余怒未消,开口回答的声音冷若冰霜,“若郑玉儿还是歌伎,甚至是妓女,凌辱她、打死她都要付出一些代价。但只要娶了她,无论做妻做妾,她便不再是她自己了,她是王家的人,是王益的女人,通判府的大门一关,深宅内院里发生的事都是家事。她到底是病了还是疯了,不过是王益随口一言,就算明日便病死了,也甚少会有人去质疑她的丈夫,就算是她的亲人也不会。何况沦落到这十里乐坊的,那些失踪的女子,又哪有为他们去质疑去追究去争个公道的家人!她的家人只有那个能决定她生死的丈夫!”
同样的事情,现代社会依然存在,结婚证就是免死金牌
哎,可怜可悲的女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