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索性直击问题本质。
直面她怪罪他的原因。
“衾影,在此之前,我确实不知道你家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他坦诚道。
至于不知道的原因,他无从辩解,没有借口,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事实,事实俱在,无论什么解释都苍白。
江衾影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不用说抱歉,跟你没关系。”
又是没关系。
章弋珩有种挫伤感,对于他不知道她家重大变故这件事,他深感抱歉,极力想填补,他希望她能够“追究”他,跟他“索赔”。可当他极力想要为此负责时,她却像个判官,回了他一句:不予立案,理由是他跟案件没有关系。
他的歉意没有得到纾解,反被直接无视,他感受到了一种不被在乎,不被在意。
这种感觉激起了他的另一面,这一面说好听点叫变通,说不好听那叫无赖。
他想:好,当她试图跟他撇清关系的时候,那他就尽力攀扯关系。
章弋珩往后靠了下,作出姿势闲适的样子,轻描淡写地开口:“怎么跟我没关系啊,我被你叫了三年学长,在国外我们一起出去玩过聚会过,你来过我公寓那么多次,你还送过我礼物,我们的关系最起码朋友算得上吧。”
荒谬。胡扯。
这是江衾影的想法,照他这个逻辑,那她家小区的流浪猫也跟她家有关系了,因为她叫过小猫咪的名儿,还给它喂过食。
“我觉得,不至于,我跟 Jason 才算得上朋友。”虽然内心激愤,可她面上还是淡定地回道。
“那 Jason 知道你家里的事情吗?”章弋珩挑动了下眉,很随意的口吻。
“知道。”江衾影斩钉截铁地回,因听不惯他这种质疑的语气,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并不是我告诉他的,他自己知道的。”
江衾影以为他该为自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而羞愧时,却被他接下来的一句问话问得恍然一愣,她才后知后觉掉进了他的语言陷阱里。
他问:“所以,你对我不知道你家里的事感到很失望?”
她拿 Jason 回击他,没想到反被他借题发挥。
章弋珩问这话时不再是往后靠的姿势,他上身前倾,认真地凝视着她,神情也一改前面的闲适。
江衾影急于跟他撇清关系,回道:“不失望,都说了跟你毫无关系。”
“是吗?不失望,那你昨晚情绪怎么那么激动。”章弋珩一针见血道。
“......”他这是带着自己预设的答案来质疑她吗?既已笃定,那她也不跟他自证失望不失望的了,“好,我对你感到失望,然后呢?”
“失望来源于有期望,你对我失望,那我就努力填补,重新攒取你的期望值。”他语气认真。
有病。神经。
江衾影在心里脱口而出。
这个人正常时候行事光明不虚伪,说话直白但不乏真诚,所以即便当初表白被他拒绝,她对他也无可指摘。但不正常的时候,就挺不着调的,挺迷惑的,有股子亦真亦假的反派的幽默感。
她有实际例子佐证。
如他所言,在国外他们一起出去玩过数次,在她进入 Senior 那年的暑假,有天他们三男三女一行半生不熟的人结伴去海滩玩,大家一起玩了香蕉船、冲浪之后,又两两搭档去玩摩托艇,她率先叫了唐颉森跟她一块,至于剩下的四人怎么组的她并不关注,他俩第一个出发,唐颉森驾驶摩托艇横冲直撞的,为了不被甩下去她只得紧紧抱住唐颉森,十分钟返回到出发地,她才惊魂落定。
下了摩托艇,一眼就看到章弋珩坐在排椅上,正看着她,她没理会他,自顾自地脱下救生衣,没一会儿其他人也返回来了,他们又去物色别的项目玩。
三个女孩心有灵犀似的都看中了水上飞人,当然了,并不是自己玩,而是教练带着玩。她们又都不约而同地选中了一位高大,拥有结实粗壮的肱二头肌,关键是长相帅气的男教练。
她排最后一个,在第一个女孩体验时,她便跟另一个女孩兴致勃勃地讨论待会儿要做哪种姿势,公主抱转圈圈,泰坦尼克号经典背后抱,都列入了必做项。
等下一个就要轮到她时,有人突然叫她,“江衾影,过来。”
她闻声看去,只见几米外的章弋珩不知什么时候踩上了飞行器,正悬浮在甲板边,朝她招手。
她一时搞不懂他叫她过去干嘛,便疑惑地走过去。
“上来。”他朝她伸出双臂,让她扶。
“啊?”她惊讶。
“我带你玩。”他道。
其实她惊讶的不是他主动提出带她玩,而是惊讶他居然可以带人玩这个,毕竟这多少得要点专业技术吧?但他说话的语气又很斩钉截铁,彷佛带她玩一下是小菜一碟。
她抓着他手臂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刚站定了又听他说,“抱好我。”
那略带磁性的嗓音自上而下从她头顶传到耳朵,又游丝般地继续传到了她心腹,她不免有些悸动,其实在第二次表白被他拒后,她就不再主动、刻意地接近他了,尽量对他跟对别的男生一视同仁,但她也不会专门、刻意地避开,总之就本着平常心。
所以她便没有思想负担地攀搂上他肩颈,而他也搂上她腰,她当时庆幸自己穿的是长袖连体泳衣,运动保守的款式。
经历了几下摇晃后,悬浮飞行器缓慢平稳地上升。
没想到他居然还真会!她顿时松了口气,这才抬头看向他,他本是偏着头专注力在别处,映入她眼帘的是线条凌厉的下颌,她发现他下颌角拐点真是恰到好处,不高不低所以顶住了死亡角度,正当她要瞥开视线时,他突然转过眸目光锁住她,这一对撞,结果......
不知道是人的问题还是飞行器的问题,反正就是突然间失去了平衡,开始前俯后仰,她慌得紧紧搂住他,飞行器带着他们在半空中横冲直撞了一会儿,眼看两人就要以狗吃屎的姿势栽进水里,他像是及时采取了些措施,稍稍稳了稳,在落水前紧紧抱住她直起身来,然后又在水面跌跌撞撞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栽进了水里。
栽进了水里后还没完,因着飞行器还有动力,她趴在他身上被带着往前冲了一段,接着两人体位翻转,以抱着的姿势在水里翻滚了几圈......
摩托艇见状及时按停,这场闹剧才得以结束。
她浑身湿透,头发丝糊到眼睛上,视线模糊不清的,狼狈极了,随之她被人推举着上了摩托艇,还没缓过劲儿时,只听到摩托艇救生员一连串的“Are you ok?”
上了岸,唐颉森第一个跑过来,扶她下摩托艇,她惊魂落定,但实在是无话可说。
一会儿,卸下飞行器的章弋珩也急匆匆地跑过来,“衾影,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要问什么心情,那就是无语,无语到懒得指责了,懒得计较了,反倒是唐颉森皱着眉头不解地看向他。
“对不起啊,技术不好。”章弋珩说。
技术不好......她当时就觉得这人好幽默,当然,是贬义的。
明明技术不好还逞能,他知不知道他让她上来时,那语气那神情有多坚定,结果,就这?
搞不懂,印象里他不是会做出这种逞能行为的人,太不正常了。
经过这么一遭,她也没心情再去请教练带她玩了。
回程时她想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故意翻车,故意带着她狼狈,出糗,可是他又诚心诚意跟她道歉了,担心她的神情也不像装的,她只好归结为就是逞能、不自量力。但是,确认她真的没事后,解释这场翻车时,他坚称只是技术不好,却没有半点愧疚跟难为情,正视她时,又有点似笑非笑的样子。
搞不懂。
总之,自那后她给这个人添上了“不着调”“不正经”的标签。
有此“前科”,加上这人时常剑走偏锋,时常令人始料未及,所以对他说的什么‘努力填补’‘重新攒取你的期望值’,她听来也不觉得突兀,尽管他语气很正经,她也只当是个幽默。
刚刚确实被他挑动了情绪。
但冷静后她就疲于再跟他周旋下去了。
今晚过后,她不会跟他再有交集,两路人就是两路人。
她今晚第一次主动发话,想结束这些无意义的对白。
“章弋珩,你如果想表达歉意,好,我收到了,我原谅你了,你如果想提供帮助,好,我心领了,但谢谢我不需要,昨晚我确实感到很失望,但我想通了,我的事我家的事都跟你毫无关系,今天我收到了你公司打过来的劳务费,我们的雇佣关系也结束了,我跟你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我会过好自己的生活,也祝你前程万里。”
自己这一番话江衾影觉得说得够体面,够诚恳,她跟他差距太大,她既不想当他的落魄朋友,也不想跟他保持联络,不想接收他的信息,不想见证他将来娶妻生子的过程。
她没有闲情逸致去展馆欣赏那件青花瓷藏品了。
然而,她为他们的关系彻底定调,可有人偏偏不着调。
“江衾影,如果我们从此互不相干,那你还怎么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