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筠之
简介:筠之也摇头道:“我更不明白,从前就觉得和公主有距离。”婉儿笑道:“也不怪筠之。从前你我总在一处看书写文章,所以太平对你有些敌意,说不上来。”筠之点头:“我明白,嘉懋也一样,觉得你会把我偷走。”二人相视一笑,筠之两手揾着脸,略腼腆道:“想想小时候真是——每日早起晚睡读书,其实是好胜心作祟,希望下回大学士把我的名字钩在婉儿前面,一直暗暗较劲。”婉儿道:“我早知道了,不能算暗暗的。一切事情,嘉懋知道,众人就都知道了。”又道:“筠之方才过来,好像有事要说?”
“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
——顾况《宫词·其二》
行至后门,那武候使已在跪候,浑身衣衫燎黑燎破了,脸上也满是碳痕,一见邵项元,慌忙拱手道:“都尉,薛府东面的林樾燎了火,起初我们并没留神,以为是烟花溅的小火星子,谁知原是炬火倒了,渐渐地烧大。左街使见了,立刻唤我们去取皮袋,但仓库年久失察,皮袋和溅筒早就放烂了。总之又耽误了两刻,火越烧越大,左街使怕担责,不许我们外传,只叫去隔壁坊取皮袋和溅筒来,速速了结此事。可我家是城外山林里养鸡种果的,大大小小的林火见惯了,知道这次的厉害,只能就近来找都尉作主……”
邵项元道:“你们中郎将呢?”
武候使摇头道:“也叫人去找的,但并不知现在何处,今夜天下大酺,只怕早在哪一处醉倒了。”
陈实道:“你说有经验,那依你之见,这火最快多久能灭?”
“若此时有皮袋、溅筒,只要人手够,至多一个时辰。可若要等东西来,那就不知烧成什么样了……或许要一夜。”
所幸是今夜各坊没有宵禁,要去邻坊取皮袋等物极快。不幸也是今夜没有宵禁,薛府又挨着最热闹的安上门,附近少说也有五万人,一旦火势蔓延,哪怕人群知道能灭,也容易引发恐慌,那就不知要踩死多少人了,更有人趁机作乱。
武候使拱手道:“我有一计,不知都尉可愿一听。”
“讲。”
“驸马府外正新修一座出降楼,已运来许多细沙,若能取沙灭火……”
陈实道:“此法不可。细沙价贵,又从东海迢迢运来,少说价值八万两,未经通报擅挪官款官资是重罪。若先去通传、再等批示下来,只怕平康坊都烧光了,还不如等皮袋来呢。”
筠之哭得一塌糊涂,此时也顾不得害羞了,鼻音瓮瓮道:“我去说。”她哽咽得厉害,陈实和武候使都听不清她的话,疑惑地望向邵项元。
项元俯下头,柔声问道:“娘子要怎么说,和谁说?”
筠之断断续续道:“皇后身边的上官司言是我同窗,她说的话,娘娘很愿意听几句。我去同她商议,用沙一事必成。”
项元弯了弯唇,酒局里听到此人不少传言,没有一句好话,低头道:“这人可靠么?”
筠之点头道:“一定可靠。”
项元点头,将她的话翻译一遍,对那武候使道:“你拿我的令牌,直接叫本坊武候使挑沙灭火。过后薛府的东北角门会打开,等皮袋取来,你们直接从角门取水,不要绕路。现在去办。”
项元又想薛府此时宾客众多,若风声走漏,那安上门外的人还是要吓出踩踏的乱子。
筠之亦有此想,提议道:“不如请谦大哥将众人挪去西院,那里离起火之处最远,薛府的几道院墙是青泥筑的,防火,最是安全。理由……理由就说还要接着安排放烟火、唱戏、饮酒,如此一来,无人会起疑离开。”
项元点头,对陈实tຊ道:“你即刻找薛谦,将方才的话说给他听。”
陈实走后,筠之道:“项元是不是要自己带人去安上门疏散?即刻去罢,不要耽误。”不容他分说,立刻接道:“那我也去找上官司言了。”
“阿筠,”邵项元叫住她,左膝陡然跪地,捧起筠之的手,轻轻在手背印下一吻,低声道:“等我回来,会给你所有问题的答案。”
但筠之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她抽出手,转身往灯火通明的府邸深处走去。
西院内,大戏台和各色取乐的物什已悉数搬来,薛谦和萧德音商议一番,自掏腰包,请教坊使们加唱《代面》和《牛郎织女》,两场最昂贵也最热闹的大戏,还备下剑南烧春、三勒浆、郢州富水、乌程若下,都是积年醇香的名酒:剑南烧春以巴蜀一带的冰川水为源,无雪不酿;三勒浆以诃梨勒、毗梨勒、菴摩勒三味酿成,产于波斯,内廷宫宴也难饮一杯。
众人对这奢靡招待背后的用意浑然不觉,只尽情在公主出降的大喜之日穷极享乐,很快恢复歌舞升平的纵情姿态。
筠之找到上官司言时,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连廊下,借碧纱灯笼的光读《华阳国志》,目不窥园,人间一切热闹与她无关。
上官婉儿原是筠之的同窗,五年前,上官一族坐罪于挑拨帝后关系,满门流放,婉儿和其他女眷悉数没入掖庭。因为太平苦苦向皇后求情,说婉儿才学盖世,不应流落,皇后便承诺,只要婉儿掖庭浣衣三年,对外做一做样子,三年后一定把她接出。三年之期届满,皇后如约把婉儿调到自己身边做女史。如今短短两年半的时间,婉儿以经济之才,恒掌宸翰,从普通女史成为皇后不可或缺的臂膀,宫人私下甚至以“上官副宰”称呼。
婉儿的黑发梳成高髻挽在脑后,插一只艳艳的凌翅凤凰钗。少年时的桃花眼长开了,如今是一双偏凌厉的丹凤眼。她听见脚步声靠近,抬头,见是筠之,微笑道:“早听嘉懋说筠之回京了,近日事忙,一直没见过。”
筠之原想开门见山,把用沙一事和盘托出,但见婉儿双目红润,脸上犹有泪痕,知道她才刚哭过,便按下不提。
筠之在婉儿身侧坐下,微笑道:“太平会很幸福的,婉儿不必替她伤心。如果她知道你偷偷哭,一定会从新房里跑出来。”
婉儿摇头道:“筠之和嘉懋也许会为对方那样做,但太平不会的,她很喜欢薛绍。”
筠之把手帕给她,“喜欢薛绍和不想婉儿伤心是两件事,一点儿不矛盾。我去雁门之前,临要走的那几日,和嘉懋早晚以泪洗面,觉得今生再见不着了,再不复亲密了,可如今我又坐在这儿,噢,一个时辰前还吵了嘴。”
婉儿接过她的手帕擦脸,筠之继续道:“很多时候,只要看见嘉懋开心,我就也觉得快乐。婉儿也是这样罢?况且,嘉懋告诉我,纳征那日,太平听见谦大哥在前厅和几名朝臣提到你,以为他在说你坏话,立刻就吵起来,说了一大筐夸奖你的话。”
“什么话?”
“她说中书门下都是些蠹虫,死后不然遗臭万年,不然无人在意。但你死了一定会被后世铭恩,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婉儿摇头笑道:“这算怎么夸人呢?倒说死后的事。”
筠之也摇头道:“我更不明白,从前就觉得和公主有距离。”
婉儿笑道:“也不怪筠之。从前你我总在一处看书写文章,所以太平对你有些敌意,说不上来。”
筠之点头:“我明白,嘉懋也一样,觉得你会把我偷走。”二人相视一笑,筠之两手揾着脸,略腼腆道:“想想小时候真是——每日早起晚睡读书,其实是好胜心作祟,希望下回大学士把我的名字钩在婉儿前面,一直暗暗较劲。”
婉儿道:“我早知道了,不能算暗暗的。一切事情,嘉懋知道,众人就都知道了。”又道:“筠之方才过来,好像有事要说?”
筠之便向她简述东边林樾起火、需要用沙一事。这笔东海细沙价值八万两,她不确定自己的话分量如何,谨然补充道:“太平出降逾制,御史已经不满。若炬火再焚毁林樾、甚至伤人性命,御史恐怕不肯轻纵,会请降太平食邑。届时陛下和娘娘左右为难,恐怕不好做。”
婉儿道:“我知道了,回宫后会告诉娘娘。这是很好的事,只费一笔细沙,既保护这里的权贵无虞,又避免外面骚动踩踏,还留给太平一个清净无暇的婚宴。事从权益,筠之做得很好。”
筠之点头道:“多谢。”
“其实,娘娘一向惜才,她不会觉得你僭越,反而会拍手称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筠之没必要说后半段。你还和从前一样,不相信自己,忙于自证,忙于对别人解释。”
戏台边正唱兰陵王高长恭勇冠三军,假面智夺周市金墉城,铿铿锵锵,热闹非凡。她们这里却平静安然,晚风温柔地扫过她们的脚尖,一如从前在崇文馆留堂的夜。
筠之摇头道:“婉儿聪慧,但我没有天分,只会傻努力,而且再怎么努力都是第二。家中第二个孩子,上学时和你贴住的第二名。还有……”还有他身边的第二个人。
婉儿微笑地向她注视着,“是因为邵项元伤心?”
筠之要否认,然而她感觉自己眼皮上面坠坠的,一定是还没消肿,这时说不伤心未免太滑稽了,点头道:“好像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婉儿道:“你不会撒谎,什么事一看就知道了。”又道:“筠之一直善替他人想,譬如方才也是先关心我。这是你独有的好处,顶顶好,尤其是如今成了亲,许多事都要两个人有商有量地办才好。……”
筠之抱着双膝,脑袋枕于膝上,微笑着听她娓娓道来,可今夜实在太倦,笑着笑着,婉儿的言语再也连不成句子,筠之不知不觉睡着了。
婉儿要来一条毡毯,替筠之盖上,自己依旧坐在一旁读《华阳国志》。
她将要读完一卷,抬头敲一敲颈背,远远看见一个身裁高阔的男子在与薛谦说话,一身与筠之相衬的襕袍,就知道是邵项元。
邵项元走来,婉儿没有起身,微微上扬的丹凤眼从他脸上扫过去,头上的凤凰钗盘踞睥睨着。
他也就略一点头道:“幸会。折冲都尉邵项元。”
婉儿依旧坐着不动,目光含有审视,突然她欠起身来,微笑道:“筠筠的质性,必得品貌兼全的男儿才配得上。邵都尉倒是仪表堂堂。”
这话里有刺,但筠之在旁,邵项元只轻声一笑道:“承蒙谬赞。上官司言请回罢,我们夫妇新婚燕尔,正拆分不得。”
筠之倚在廊柱边,脑袋微微后仰,檐下的鸳鸯花灯很亮,在她睡熟的面庞上映出飘忽的粉红色。
她双眼弯弯垂下,眼皮发肿,鼻尖也磨红了,泪痕还留在她两颊上,暮春的桃花纷飞落尽,一场大雨。
许是花灯太亮,筠之的睫毛时不时扇颤几下,脸上纤长细密的睫影也随着抖动。
邵项元仰头,伸出食指,探进檐下纱笼的腹心,对准烛芯轻轻一捻。
烛影晃动几下,很快熄暗。
所谓十指连心,指腹是最薄弱的地方,可热烫的灯油在指心凝固,邵项元却丝毫不觉疼痛。
七年戎马砺出的指心茧,此刻不须会挽雕弓如满月,只为熟睡的心上人揿灭一盏蜡烛。
筠之似乎还不明白,自己有多爱她。
邵项元在她身旁坐下,捧着她被泪水濡湿的脸,鼻息轻轻的,微湿的睫毛长长的,碰到他手心里。
他轻轻笑了,将她的脑袋偏在自己肩上,静静听台上弹词咿呀。
那戏人转身,引扇指地,掩袖唱道:“别时娇儿梦正甜,只留泪水未留言。三年日月浓如酒,我只说,永做春蚕把丝吐尽,一生终老人间。又谁知花正红时寒风起,再要回头难上难。”
他将筠之的手揣进怀里,心里反复咀嚼这句“再要回头难上难”。邵项元是不信命的,若错过一百次,一千次,他便百次千次奔向筠之,只要她还愿意牵住自己的手。
晚风拂过项元衣角,又撩起筠之睡梦香甜的头发,筠之不知道,白日想听的《牛郎织女》,此刻已在邵项元肩头,在邵项元织就的和平里,在满天星辰下,一起携手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