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筠之
简介:——杜甫《贫交行》抱着筠之回家,邵项元彻夜未眠。起火一事虽然了结,然而还有无穷无尽的述职文书要写。他搬来一张矮足案放在床边,自己踞坐于地,埋首案间起草奏疏。如此就能空出左手,穿过衾被,一路抵达筠之,把她的手热热地握在自己掌心tຊ里。梳理火情后,项元又写下几条防火之策。一则,武候铺仓库应每日检查,记录损耗并上报,隐瞒不报须罚。二则各坊各家都应置大缸储雨水废水,房屋占亩大的人家,还要额外备缸,若遇火,可引缸水。三则,纵览灾簿,京内火情多由灶起,应在每家灶台上涂抹泥层,隔绝火源。
“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杜甫《贫交行》
抱着筠之回家,邵项元彻夜未眠。起火一事虽然了结,然而还有无穷无尽的述职文书要写。他搬来一张矮足案放在床边,自己踞坐于地,埋首案间起草奏疏。
如此就能空出左手,穿过衾被,一路抵达筠之,把她的手热热地握在自己掌心tຊ里。
梳理火情后,项元又写下几条防火之策。一则,武候铺仓库应每日检查,记录损耗并上报,隐瞒不报须罚。二则各坊各家都应置大缸储雨水废水,房屋占亩大的人家,还要额外备缸,若遇火,可引缸水。三则,纵览灾簿,京内火情多由灶起,应在每家灶台上涂抹泥层,隔绝火源。
他又在末尾为昨夜有功的武候使请官——盖由小才之吏不知大体,徒惜勋庸,恐虚仓库。不知士不用命,所损几何。
写完奏疏,案前的蜡烛烧得只有半截拇指高,外面仍旧漆黑一片,但邵项元该进宫了。
他换上官服,佩上鱼袋象笏,临要走时,到床前看了看还在熟睡的筠之——她脑袋完全缩在被子里,黑亮密实的长发盘绕在外,像匹浸了油的黑布。
他略微卷下一寸衾被,她睡得很熟,脸庞热烘烘的,有牛乳冒着热气,乳白色的绸衣是牛乳上的薄膜,松松地合在身上,但已经能猜出她身体的轮廓,因为他熟悉无比。
他的手也熟悉无比地放在她腿间,蔷薇花引颈而待,花瓣微微往两侧展开,他的手触摸到蕊心清晨的露水。
到某一个吻时,他弄醒了筠之。她睁眼,四下里灰蒙蒙的,天似乎亮了,又似乎没亮,而她坐在浪涛轻摇的船舱里,邵项元耸动的双肩和背脊是甲板上望见的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峦线。
但山峰愈来愈凶猛,他俯身急吻,她闻见他脸上浓浊的酒气。她弓起背,他的嘴唇在她脊椎上来回滑动,轻而精确地咬在她后颈的位置,像野兽收拢俘获的猎物,一点点吞噬。
“筠筠。说两句话给我听,就可以完了。”
她呜呜咽咽地说不出口。
“说你爱我。”
“我……我、我爱……你。”
然后他们的船漂去了水下,隔着湖面,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遥远,都只是回音。
筠之两条手臂兜在他颈后,她也不知为什么这么做,起初想快点结束,后来发觉自己只是想抱住他,想听见他胸前奔涌的心跳。
然后邵项元发狠地疾驰,头皮发麻,咬牙又喘气,飞驰,飞驰,最后向前一倒,这无法阻挡的,注定属于他的地方,温热的洪流涌出。
筠之摇摇晃晃地又睡了一觉,醒来时,邵项元仍抱在她身边,大手拢着她的颈和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筠之哑哑地问:“项元不去早朝么?”
他说不去。
其实天已经亮了,她这问题毫无意义。但昨日太平婚宴起火,他救火,陛下应该有许多话要问罢?也许奏疏让陈实转呈给薛谦了,但无论怎样都不关她的事——每日醒来,她想的第一件事都是《长安古意》。那几首和《长安古意》配套的诗赋已经发出去十几日了,她也打发了很多银子,传唱得很广。也不知卢笢之和叔父眼下的遭遇如何,心里灰濛濛的。
邵项元从床边起身,渡温水给筠之喝,她不想喝,喝一半漏一半,他沿着水痕吻她。
“筠筠有话要和我说么?”他语气很温和。
今日阴天,天色总亮不透,黯蓝的晨光透进他们的帐子里,屋子里一切都青溶溶的,这间屋子,他们的屋子,像块半透明的流动的玉。玉,玉,她很快想到延璧。
“昨夜,我看见项元和崔娘子在檐下说话。”
昨日无论如何不愿说的话,此时平缓地从唇中流出来,筠之觉得自己带了些报复心理——他抱着自己享受温存,所以她选在此刻说实话,偏不让他快乐。
一阵沉默。
她后背抵着他胸膛,感觉到一阵闷笑的震动,身后传来邵项元意味不明的笑声。
“筠筠吃醋了?”
筠之别开脸,嘟囔说没有。
“吃醋了,”他笑得促狭,伸手将筠之扳转过来,但她不愿转身,紧紧缩在他怀里。邵项元便也不勉强,捞着她冰冰凉凉的长发,青丝溢流在自己指间。“我耶娘还在时,祖父和崔祖父把我们指腹为婚。虽合了八字,但一直没下聘,后来耶娘相继去世,崔运昌又将她许给李氏,这婚约就作废不算。我们没什么。”
“你骗人!”筠之青青的眉毛拧到一处,“如果没什么,那秦将军为什么替你遮掩,你们说话为何背开人?而且,我们原本约好吃完饭一起看烟花,但、但你非要挑那时候和她说话。而且,我瞧得真切,崔娘子香袋边的孔明锁刻了‘元’字,和镜架上的‘元’字一模一样。你敢做不敢认,太无耻了!……”筠之生平最恨别人骗她,因而愈说愈气,从他怀里挣出来,鞋也未趿,快步往隔间外去拿镜架。
“你自己看!”筠之杏眼嗔嗔,两指敲了敲镜架,“千真万确,你怎么好意思抵赖?”
“噢——原来筠筠有证据。”他仍望着筠之笑,欣赏她生气时嗔红的脸。儿时捕兔子,兔子会将一双茸耳朵紧贴在脑袋上,双腿来回踢打,发出嘶嘶声警告,筠筠也是这样的。“橱柜底下有一口描金箱子,筠筠打开看看。”
筠之半信半疑,打开箱匣,只见里头有燕儿窝、竹马、孔明锁等孩童的小玩物,但都很旧了,并不是方佑的。
邵项元拿起一只竹马递给她,“这底下也有‘元’字。这里一切都有‘元’字,都是我儿时做的,也送了朋友们许多。筠筠若不信,我们可去薛谦或宋璟家里看看,大约他们也还有一些,五妹妹自然也有。送出去的东西,人家要戴要扔,可与我无关。”
筠之辩驳不得,咬了咬唇,立在原地。
“筠筠不信么?”项元把她拉到膝上坐着,搂得很紧,笑呵呵地凑上脸去看她。她转脸避开,顿了顿道:“我不信。那时崔娘子抚筝,《汉宫秋月》,项元听得比谁都认真。年未老,心已寒,恨断肠,这是昭君出塞辞别汉帝,她也去了巴州,正好对应上。而且你听得那样入迷。”
她鼓囊起来的脸颊肉粉粉馥馥,项元笑道:“因为我喜欢这曲子,和是不是她弹的没关系,下次你给我弹,我更喜欢。”
筠之心里松动了些,仍做出一副眉头紧皱的样子,冷淡道:“为什么?”
“十三岁那年,我曾心仪一位小娘子,她是我的恩人,且《汉宫秋月》弹得极好。但那时我不知她是谁,也从未再见过。总之,我对崔娘子是绝对清白。筠筠吃醋,不如吃她的醋。”他语气戏谑。
噢……是初恋的情分。
筠之微微抬眸,邵项元垂着眼睛,已然陷入柔软的回忆里,连棱角分明的侧脸也被衬得温和许多,青山淡远,烟雨含情。
筠之轻哼一声道:“你都不知道是谁,那有什么好吃醋的——我、我本来也没吃醋。”
邵项元把她放在自己膝头,抚摸她软白的脚踝。“筠筠呢?上学时有心仪的郎君么?”
筠之摇头,脸红红地道:“没有。项元是第一个。”
在漫长的少女岁月里,她不曾萌发任何情愫。
崇、弘二馆的少年郎是跋扈而软弱的。轻薄儿,面如玉,紫陌春风缠马足。他们在繁华的长安城内纨绔而行,遇上她和婉儿这样满腹才华的娘子便欲引诱,遇上身陷青楼的舞娘乐伎又想救风尘,然而无论是引诱前者的后果,还是营救后者所需的精力,他们都承担不起。最后,被他们搅乱人生的娘子们坠入无边渊薮,他们却凭着父亲或叔伯的官职全身而退,数年后通过荫封摇身一变,在朝堂上坦坦而立、谈史论政。故而太平说他们是衣冠蠹虫一点儿也没错,门阀政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都尉,”陈实在外敲了敲门,“奏疏没递上去,陛下染了风寒,说是昨日饮酒过度,接连几日都不早朝了,薛少府叫我将奏疏拿回来。”
“知道了,你退。”
陈实的脚步声走远,项元的脑袋向她俯下来,整张脸埋进她的浓发里,大手扣住她的手,来来回回地揉弄手心。“我以为筠筠昨日是为《长安古意》难过。原来是为了我。”
筠之微微一愣,讶然道:“《长安古意》……项元知道?”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怎么不知?”他有些恼怒,将筠之的脸扳来对着自己。“陛下的恕旨已经发往涿郡,但此事总得顾及武氏的面子,我猜你兄长的官衔会贬两阶。我另签了几张飞钱发去涿郡,也和幽州军打过招呼,你兄长和叔父吃不了多少苦。”
一句一句,筠之听着,怔怔地看着他,他这样一份恩情,叫她承受不起。
她一只手指溯过他的眉弓,浓眉微微扎手,再顺着挺拔的鼻梁下来,似乎这样做才能让时间慢下来,才能有勇气开口道:“多谢。”
项元拉起她的手,在指骨上轻轻吻过,“你要谢,不如帮我一个忙。”
筠之脑袋一热,痴痴道:“十个也可以。是什么?tຊ”
项元笑道:“我想泡汤,既然这几日不必早朝,筠筠陪我去汝州玩两日。”回京之后,日日在祖父眼皮子底下,不光筠之拘束,他也拘束。
她直起身子,非常郑重地把手按在他手上,点头道:“好。”
项元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走下床,一把将她扛在肩上,笑道:“那就换衣裳,去汝州。”
“即刻就走?”
“对,即刻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