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后门有一家开了五十年的中医堂,里面有位老大夫专治跌打损伤,家传的药膏和敷贴特别灵。二中的体育特长生在训练时伤筋动骨,直接从学校后门出,送去马路对面的中医堂。 每当这位老大夫坐诊,一天能挂三四十个病人的号。还有一些黄牛提前半个月抢号,几十贴地购买土方药膏,打包寄到外地去。 本来今天甄稚的脚伤是临时挂不上号的,但老先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穿二中和七中校服的学生,不仅可以加号,还能随来随看,无需排队。 岳山川背着她跨进中医堂,径直绕过排队的病人,把她放到老大夫面前的板凳上。 “你在这儿等一下,马上把这个看完了就到你。”老大夫仙风道骨,灰白长眉纠缠在一起。他正在按一个病号突出的腰椎间盘。 后面的病人不乐意了:“俺大老远从外地来,凭啥让这学生娃插队?” 老大夫也是极有脾气,伸出竹节分明的手指着甄稚的校服:“我孙女就在这学校上学,我还不能让我孙女插队了?” 虽然听着不在理,仔细一想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人老了脾气容易变得古怪,何况还是个医术高超的老人。 “行,按您规矩来。”那人摆摆手,随他去了。 等甄稚在老大夫的指示下,把受伤的右腿抬到另一张凳子上,她听见中医堂门口有两个人边走边聊天,声音很熟悉。 岳山川听觉更敏锐,已在和来人打招呼:“程全?” 甄稚闻声转过头,来者竟是程全和杜若。 “哟,瞧瞧这是谁呀?我孙女今天放学早,还想起过来帮帮忙。”老大夫直起腰,病人也不看了,乐呵呵地看着杜若。 甄稚这才意识到,这位老大夫的介绍卡上分明写着他的名字。他姓杜。 “爷爷,我同学马上要参加警校招考,我给他拿几副中药眼贴。” 杜若从人群排的长队后面踮着脚,看见了甄稚肿得老高的脚踝,神色有些震惊。碍于中医堂有很多病人,她不好意思寒暄,只是朝她用力眨眨眼睛,就带着程全去了隔壁诊室。 杜老爷子揭开两片方纸,露出一块圆形的褐色药膏。他拿着扁长的木片挑起一些药膏,轻轻敷在甄稚的伤患处。冰冰凉凉很舒服,疼痛似…
二中后门有一家开了五十年的中医堂,里面有位老大夫专治跌打损伤,家传的药膏和敷贴特别灵。二中的体育特长生在训练时伤筋动骨,直接从学校后门出,送去马路对面的中医堂。
每当这位老大夫坐诊,一天能挂三四十个病人的号。还有一些黄牛提前半个月抢号,几十贴地购买土方药膏,打包寄到外地去。
本来今天甄稚的脚伤是临时挂不上号的,但老先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穿二中和七中校服的学生,不仅可以加号,还能随来随看,无需排队。
岳山川背着她跨进中医堂,径直绕过排队的病人,把她放到老大夫面前的板凳上。
“你在这儿等一下,马上把这个看完了就到你。”老大夫仙风道骨,灰白长眉纠缠在一起。他正在按一个病号突出的腰椎间盘。
后面的病人不乐意了:“俺大老远从外地来,凭啥让这学生娃插队?”
老大夫也是极有脾气,伸出竹节分明的手指着甄稚的校服:“我孙女就在这学校上学,我还不能让我孙女插队了?”
虽然听着不在理,仔细一想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人老了脾气容易变得古怪,何况还是个医术高超的老人。
“行,按您规矩来。”那人摆摆手,随他去了。
等甄稚在老大夫的指示下,把受伤的右腿抬到另一张凳子上,她听见中医堂门口有两个人边走边聊天,声音很熟悉。
岳山川听觉更敏锐,已在和来人打招呼:“程全?”
甄稚闻声转过头,来者竟是程全和杜若。
“哟,瞧瞧这是谁呀?我孙女今天放学早,还想起过来帮帮忙。”老大夫直起腰,病人也不看了,乐呵呵地看着杜若。
甄稚这才意识到,这位老大夫的介绍卡上分明写着他的名字。他姓杜。
“爷爷,我同学马上要参加警校招考,我给他拿几副中药眼贴。”
杜若从人群排的长队后面踮着脚,看见了甄稚肿得老高的脚踝,神色有些震惊。碍于中医堂有很多病人,她不好意思寒暄,只是朝她用力眨眨眼睛,就带着程全去了隔壁诊室。
杜老爷子揭开两片方纸,露出一块圆形的褐色药膏。他拿着扁长的木片挑起一些药膏,轻轻敷在甄稚的伤患处。冰冰凉凉很舒服,疼痛似乎立刻缓解了不少。等整块药膏都敷上去,她的眉头终于松开,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
“这两天脚别下地,最好在家休息一天。如果要拐杖,中医堂可以借。”杜老爷子用纱布把药膏缠好,“行了,回去吧。”
岳山川有些后悔给她借拐杖。本来背上背个人就不好走路,她又不安分得很,动来动去。借来一副拐杖,拿在手里玩起来,像是在旱地里划船。也不知跟谁学会了吹口哨,伏在他背上欢快地吹着《友谊地久天长》。
“大夫说你就是太皮,这次之所以这么严重,就是因为你以前崴过脚,有旧伤。”岳山川感觉背上的她在往下滑,就停下来往上颠了颠,“是不是你半夜翻墙到小别院,崴了脚的那次?”
甄稚停止吹口哨:“是吧?那这么说,让你背我来看病还真不算麻烦你——毕竟我每次崴脚都是因为你。”
岳山川气得发笑:“关我什么事?我没教唆你翻墙,也没逼你跑一千五吧?”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被隔壁运动健儿撞翻了吗?”甄稚没好气地说,“不仅是因为我腿发软,还因为我在走神,我在抬起头看观众席,找你在哪儿。”
岳山川背着她,在半道上停住:“你找我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呢,你一言不发地坐到哪儿去啦,我就和林泽楷说几句话的工夫,你就能不见。”甄稚有点生气,“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坐在一起?重色轻友,是不是和褚白露躲到哪个角落去亲嘴了?”
“放狗屁!”岳山川被气得口不择言,真想把她从身上甩下去,“你别两嘴皮子一碰就开始瞎胡说,成天给我造谣,一会儿说我有几十个女朋友,一会儿又说我在跟别人亲嘴。我想请问你,明明你眼睛黏在人林泽楷身上挪不开,是哪里来的第三只眼注意到我身上?”
“呃……”
甄稚被他呛住。该怎么说呢?今天和林泽楷说话的时候,她没那么专心。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分心,老想着观察他和褚白露。
最终,她支支吾吾地说,“我就只是八、八卦一下,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岳山川顿了顿,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梧桐道上铺着最后一层干燥落叶,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响声。一步一步踩碎夕阳,春日的天光渐渐暗淡,漫天云霞呈现浅浅酡红。
“我和褚白露没在一起。”岳山川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上次是骗你的。”
“哦……”甄稚拖长了声音,想再回应一句,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内心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当她得知嘉禾的男友不是林泽楷的那次,有点可耻地庆幸。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庆幸什么——庆幸岳山川陪她一起失恋?
“所以我们的组合可以叫,‘失恋阵线联盟’?”轻风拂面,她声音有些雀跃。
岳山川不为所动:“我可没失恋哈。我又不喜欢褚白露。”
“那哥你是天煞孤星。”
“……闭嘴啦。”
他好不容易把甄稚背到出租车招呼站,已经是出了一身汗。
“你倒是会心疼林泽楷。”他靠着脑白金广告牌喘气,抬手拦出租车,“让他拿着包和衣服先回去,让我背着你这一大活人。”
“不是我吹,我觉得林泽楷好像对我有那么点意思。”
顶着出租车灯牌的红色夏利冲过来,在站前急刹。甄稚灵活地拄着拐往前挪。
岳山川给她拉开后座车门:“你少自恋了。”
“哦,那我可能想多了吧。”甄稚把拐杖先伸进去,扶着车框回身道,“不过……我可不会随便给人削苹果。”
“说不定是人家林泽楷本来就喜欢削苹果。”
出租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甄稚赶紧钻进车里。
“你就不能也爱上削苹果?过年的时候只见你剥砂糖橘,削皮的水果一个都不碰。”她在后座上挺直背抄着手,“以后的嫂子好可怜,连个削好的苹果都吃不上。”
岳山川在副驾驶座笑道:“我找个不喜欢吃苹果的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俩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看着天边霞光渐渐掺入夜色,城市上灯了。老城区的夜晚在饭店明亮的灯光、路边摊蒸腾的热气里渐渐热闹。
出租车开进南鼓巷,还没到四合院门口就停下来。
“前面过不去了。”司机指了指,“那儿停着一辆小卡车。”
两个人下了车。南鼓巷的路该翻修了,拐杖一下一下啃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岳山川真怕她一个不小心又二次受伤。
但甄稚在前面用三条腿走得飞快。她迅速挪到小卡车前,回过头示意他看。
小型卡车停在甄家门前,把帽檐胡同狭窄的路堵得结实。甄家大院的门大敞着,两个男人穿着搬家公司的灰绿色工作服,经过那棵抽芽的石榴树,合力把一个蒙着白布的长方形大物件从四合院里抬出来,送上卡车的货斗里。
工人们用绳子把大件固定好,两个人靠墙站着让路,看着小卡车扬起尘土,慢吞吞地挤出小胡同。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旁边书房亮着一豆光。已到饭点,餐桌上一个盘子也没有,厨房的灶也是冷的。
甄稚听见沙发上隐隐有啜泣声,仔细一看,才发现陈留芳斜倚着靠垫,静伫在黑暗里。
“……妈?”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也没发现林泽楷的身影,“泽楷哥没回来吗?”
陈留芳用力抹了一下眼睛:“我让嘉禾带他去戏剧学院逛。家里也没煮饭,实在招待不周。”
“家里到底怎么了?”甄稚有种不好的预感,感到有些站不稳,向后趔趄时撞到一个热乎的身体。还好岳山川在她身后。
“你爸借了钱炒股,全赔了。”陈留芳哽咽了一下,“讨债的追到家里来,我们没那么多现金,他们就叫了搬货的,看上件值钱的家具搬走了。”
甄稚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也感觉不到疼。
她深吸一口气:“爸呢?爷爷呢?”
“你爸躲起来了,我也找不到他。”陈留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是极度失望和愤怒退潮后,一地枯沙,“你爷爷在书房。”
甄稚想拄着拐杖过去,却发现自己在发抖。没有稳定的精神力做支点,拐杖不过是两根没有生命力的棍子,撬不动整个身体的重量。
她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住,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这时,有人把她的拐杖夺下来,放到一旁,强有力的胳膊伸过来,给她支撑。
还好,岳山川可以做她的支点。他会一直在,血脉将他们牢牢绑定,他再也不会离开了。
岳山川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移到书房。
爷爷最喜欢的那方金丝楠木书桌不见了。那是爷爷每天读书看报、练字作画的地方,而此时那些笔架、黄铜镇纸、鸡翅木和小叶紫檀的毛笔被随意丢在地上,爷爷黯然神伤地歪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空旷的书房发愣。
关于金丝楠木的价格,甄稚也是长大后才听父亲说起。甄青松有段时间整天泡在潘家园,对各类古玩如数家珍,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懂了收藏的门道。
小时候她只知道这张桌子价值不菲,而且是爷爷最宝贝的东西。所以有一次,她独自在书房里学着爷爷的样子研墨,不小心把砚台打翻,看着墨汁一点点渗入桌角雕刻的那只雄鹰的刻痕,她以为自己会被用竹篾狠揍一顿。但爷爷什么也没说,花了三天的时间一点点把墨渍清理干净。
——爷爷会为了无比珍视的家人,放弃他最心爱之物。
这一次,爷爷也是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