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气温多变,周六早晨还是阳光和暖,下午天空竟阴沉如傍晚。最后一堂物理课结束,沉闷已久的雷声突然在云层中炸开,顷刻间漏下暴雨。湿气倒灌进树叶草丛,瞬间把整个校园都泡透了。 甄稚半个脑袋都钻进书包和桌斗,仔细找了一圈发现自己确实没带伞。 “我有,我们可以挤在一起出校门。” 杜若从书包网袋掏出一把明黄色折叠伞,绑绳散开,像捧了一朵龙爪菊在手里,“你哥不是要等你一起回去吗?他可能有伞吧。” “相当不幸,从今天开始,岳山川放学后要去补习班。”甄稚看了一眼珠帘未断的雨幕,“毕竟还有不到三个月就高考,我这散漫的哥,居然也知道学习了。” “那我把你送上公交车。” 楼道里放学的学生摩肩接踵,人墙一直延伸到教学楼外。大厅里很多没带伞的同学在巴望着雨停,校内的公用电话亭里也挤着两三人躲雨,像蘑菇伞盖下未熟的孢子。 两个闺蜜挽着手,躲在明黄色的天空下聊天。 杜若说:“那天老范在办公室跟你爸爸讲话,隔壁班的同学在语文办公室写检讨,全都听见了,回头就告诉了他哥儿们肖章——那人你知道,经常对女生评头论足。老范虽然明令禁止再讨论那件事,但现在班上大家还在私底下传八卦,说你和林泽楷是政治联姻。” 甄稚翻了个白眼,“无所谓吧。我爸嘴里经常没谱儿,我就知道他肯定要在老范面前乱说。” “这么大的雨,你们明天还能去地坛公园滑旱冰吗?” “再说吧,也不是非要去。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有点担心我脚踝还没好。”甄稚顿了顿,脚步放缓,“杜若,运动会那天,你是不是也加了林泽楷的QQ好友?” 杜若立刻滞住:“你怎么知道?” 甄稚满脸得意之色:“那天在网吧,你怎么看一眼就知道,和我聊天的人是林泽楷?明明我没给他改备注,他的网名是Kevin。” “……确实,我是加他好友了。”杜若不好意思地说,“我感觉你挺喜欢他的,所以想帮帮你——你不会嫌我多管闲事吧?” “怎么会?我们不是朋友吗!再说了,这事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甄稚挽着她跟…
春日气温多变,周六早晨还是阳光和暖,下午天空竟阴沉如傍晚。最后一堂物理课结束,沉闷已久的雷声突然在云层中炸开,顷刻间漏下暴雨。湿气倒灌进树叶草丛,瞬间把整个校园都泡透了。
甄稚半个脑袋都钻进书包和桌斗,仔细找了一圈发现自己确实没带伞。
“我有,我们可以挤在一起出校门。”
杜若从书包网袋掏出一把明黄色折叠伞,绑绳散开,像捧了一朵龙爪菊在手里,“你哥不是要等你一起回去吗?他可能有伞吧。”
“相当不幸,从今天开始,岳山川放学后要去补习班。”甄稚看了一眼珠帘未断的雨幕,“毕竟还有不到三个月就高考,我这散漫的哥,居然也知道学习了。”
“那我把你送上公交车。”
楼道里放学的学生摩肩接踵,人墙一直延伸到教学楼外。大厅里很多没带伞的同学在巴望着雨停,校内的公用电话亭里也挤着两三人躲雨,像蘑菇伞盖下未熟的孢子。
两个闺蜜挽着手,躲在明黄色的天空下聊天。
杜若说:“那天老范在办公室跟你爸爸讲话,隔壁班的同学在语文办公室写检讨,全都听见了,回头就告诉了他哥儿们肖章——那人你知道,经常对女生评头论足。老范虽然明令禁止再讨论那件事,但现在班上大家还在私底下传八卦,说你和林泽楷是政治联姻。”
甄稚翻了个白眼,“无所谓吧。我爸嘴里经常没谱儿,我就知道他肯定要在老范面前乱说。”
“这么大的雨,你们明天还能去地坛公园滑旱冰吗?”
“再说吧,也不是非要去。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有点担心我脚踝还没好。”甄稚顿了顿,脚步放缓,“杜若,运动会那天,你是不是也加了林泽楷的 QQ 好友?”
杜若立刻滞住:“你怎么知道?”
甄稚满脸得意之色:“那天在网吧,你怎么看一眼就知道,和我聊天的人是林泽楷?明明我没给他改备注,他的网名是 Kevin。”
“……确实,我是加他好友了。”杜若不好意思地说,“我感觉你挺喜欢他的,所以想帮帮你——你不会嫌我多管闲事吧?”
“怎么会?我们不是朋友吗!再说了,这事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甄稚挽着她跟在人群后面出校门,“之前岳山川说要帮我,半天都没动静,真不如你十分之一靠谱。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岳山川的嘴更是吐不出一根象牙。”
校门口的马路堵着一串发红的车尾灯,汽车鸣笛和雨声嘈杂不断,让人心神纷乱。
甄稚和杜若挤在一方小伞下,小心翼翼地趟过路沿边汇成的小溪流。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经过她们,连按了几声喇叭。
后窗缓缓降下,林泽楷出现在玻璃后面。
“快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隔着细密的雨水,甄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微微蹲下,让视线不被雨伞边沿遮挡。
后面的车队不耐烦地响起蛙声一片,林泽楷干脆推开车门,把她拽过来。
车窗上升,甄稚在越来越狭窄的缝隙中和好朋友挥手告别。
“这辆车……”甄稚想起,之前林爷爷来帽檐胡同,也是开的同一辆车,外地车牌很显眼。驾驶座上的司机也眼熟,她第一次坐这辆车时,比长相更先记住的是司机地道的相声口音。
“我申请学校的材料落在家里,要得急,爷爷差人给我送,顺便把车也开了过来。”林泽楷望着玻璃窗上斜织的水痕,“还好,不然这么大的雨,都不知你该怎么回去。”
他转过身,瞥见甄稚穿着薄薄的春季校服,就俯身过来,把她车门那侧的空调拧大。
林泽楷衣服上有淡香水味,香根草和雪松,在雨夜嗅着冷冽而清新。甄稚贴着椅背坐直身体,直到他离开,才放松下来。
“明天如果还是下大雨,地坛公园就不去了。我们就找个别的地方,反正坐车去哪儿都方便。”
道路并不畅通,车挪动得很慢。她听林泽楷絮絮地说着,从后视镜里去看渐渐落在身后的校门。那把明黄色的伞挤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向公交车站移动。
杜若好不容易钻进车站的塑料遮雨篷,把水渍嘀嗒的伞收起来。
一辆公交车进站,她抬起头看车头的号码。视线扫过旁边,忽然注意到一张熟悉的侧脸。
“小川哥?”
穿二中校服的岳山川正两手揣兜,仰着头,百无聊赖地望着遮雨篷的边缘落下的雨点。
“甄稚说你去上补习班了,怎么会在我们学校门口?”杜若问。
岳山川回过神来:“嗯,去那边要在这一站坐车。”
“哦,这样……”杜若想起了什么,“甄稚刚才被泽楷哥接走了,你不用担心。”
岳山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当然知道,甄稚上了那辆天津牌照的红旗车。他都看见了。
也许是因为下雨,全城的交通都不顺畅,公交车很久都没到站。堵在校门口来接学生的私家车渐渐少了,偶尔有出租车开过。
岳山川抬手拦了一辆,拉开车门:“公交车不知还要等多久,要不我先送你去中医堂?”
“啊,好。”
岳山川自己坐上副驾驶座,绑好安全带,给司机说了地址。
司机一拐子猛打方向盘,在路中央掉头。杜若死死抓着车顶的扶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听见岳山川问:“问你个事,你知道明天甄稚和林泽楷约的几点吗?”
“下午两点。”杜若觉得奇怪,“你们不是住得很近么,串个门就知道了吧。”
“我不想问她这些。”岳山川补了一句,“她一犯花痴就没头脑,我怕她又把脚崴了,害我一个高三生每天背她上学。”
出租车停在白线后等红灯。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司机调低了雨刷器的频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杜若突然说:“其实我感觉吧,甄稚也不是那么喜欢林泽楷。她就只是单纯的欣赏比较多。”
岳山川似乎稍微来了兴致:“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们两个平时一下课就聊天,有时候上课也传纸条。反正就是,聊天内容和林泽楷相关的很少很少,她也不主动提。”杜若随口说道,“你的出场次数都比林泽楷多多了。”
男生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笑道:“她多半是在说我坏话吧。”
“……好坏参半。”
“也行。”
岳山川轻巧地吐出一句,后半程心情大好似的,伸手调大了旁边车载收音机的音量——伍佰被电流噪化的嗓音,在嘶吼一首《爱情的尽头》。
雨在半夜就停了。
翌日清晨,天空已经是水洗过的晴朗,很早就斜照入窗台。
甄稚梳洗整齐后去客厅吃饭,陈留芳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摆着从外面小吃摊买的早饭。
装在塑料杯里的黑米粥和小米粥,袋装的豆浆,葱油花卷和红糖馒头。鸡蛋也是有的,同样是外面买的,茶叶蛋。
餐桌旁已经坐着一个人。
“岳山川?”甄稚不可置信地绕到他对面落座,“快高考了就是不一样哈,周末都不睡懒觉了。”
岳山川随口“嗯”了一声,睡眼惺忪地叼着吸管,腮帮子咀嚼的幅度微乎其微。昨晚他失眠到后半夜,翻来覆去在想杜若说的那几句话。很莫名,他自己都觉得神经质。
他看见甄稚身上穿的是那件,他们一起在西单商场买的衣服。娃娃领衬衫配千鸟格连衣裙,衬得她的脸又尖又小,在冷光灯下像小巧的白瓷,稍用点力气都会碎。
“你今天跟我去找程全。”他的声音黏糊糊的,“我要跟他去戏剧学院踢球。”
“不是,你找程全还要我陪?”甄稚立马拒绝,凑近了压低声音说,“而且我下午要和泽楷哥约会,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也要去。”那双好看的眸子抬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甄稚把目光避开,小声嘀咕,“知不知道什么叫约会,带你这个电灯泡去干吗?”
“你可真有意思,地坛公园是你家开的,你和林泽楷能去得,我就去不得?”岳山川清醒过来,一对欢喜冤家势均力敌。
正在这时,林泽楷敲了敲客厅门,长腿一迈跨进来。
“在谈论我?”他环视了一眼,发现没别的长辈在,也在餐桌旁坐下,“我知道你担心,会发生像去年在山林那次的事。你放心,这次小石榴再有什么闪失,我任凭你处置。”
岳山川嗤笑:“得了吧,我可没这个立场。”
“哎呀别吵!”死去的记忆复活,甄稚这次可没失温,且脾气见长,“现在法治社会,又是皇城根脚下,岳山川你就安心去踢你的球!”
她态度很坚决,岳山川忽然兴趣全无,囫囵吞完花卷,继续在塑料袋里翻,“怎么连个肉都没有……”
“蹭个饭还这么多要求!南鼓巷的包子铺多的是,出门左拐就是。”甄稚没好气地戳开豆浆,猛吸一口皱眉,“怎么不是豆汁儿?”
林泽楷笑道:“你们还真是兄妹,言行举止如出一辙。”
“谁跟他是兄妹?”
“谁跟她是兄妹?”
两人异口同声。
话音一落,更显得被林泽楷道出真理。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开始埋头专心吃饭。
岳山川回到别院去,在书桌前看辅导机构发的数学讲义。补习班第一次上课就没去,确实显得过于不学无术了。
他做了两页题,感觉今天就是集中不了精神,就去院子的墙根下,给甄青闲种的那些花草浇水。
“哎,你少浇点儿!”
甄青闲闻声跑过来,满眼心疼地捧起地上的花盆,“这些是仙人掌,你有点常识!”
趁着母亲去厨房做午饭,岳山川去“明心副食”守了一会儿店。若非最近流行集干脆面里的神奇宝贝卡,来光顾的学生很多,他可不止每十分钟就瞥一眼墙上的挂钟。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午饭结束。两点半,岳山川边下台阶边披外套,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毅然往外走。
刚跨出别院,就差点和一个人撞上。呼吸间是浓郁的女士香水味,冷杉和白麝香,明媚而张扬。
“赵嘉禾?”他略带惊异地挑眉,“你来别院做什么。”
赵嘉禾谨慎地打量了一圈,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我在戏剧学院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找你来确认一下。”
她拿出一张电影票,举到他面前。
一张空白的电影票,没有座位号,用圆珠笔手写的影片名称:《弄堂女人》。
“岳山川,你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